胡学常

　　《读书无新闻》是祝晓风新闻作品的结集。从“编后记”可知，此书从着手编排到定稿，花去了三年时间，而它的删汰更属无情，前后几次共删掉几十篇、十余万字。祝晓风是新闻人里不很多见的读书人，他的生活里满是书，路上碰到了，他在往家里搬书，到家里见他，他在读书，到报社找他，他在做和书有关的营生。还有些许时间，他就写书，这是他在《中华读书报》的工作，一篇一篇，不停地写，写得多了，便成了书。所以，《读书无新闻》满是书卷气，满是长年读书而得的学问。

　　新闻人成日面对的无非是一大堆人物和事件，可什么样的人物和事件能摄入新闻人的笔端，摄入笔端的人物和事件又以何种方式被讲述，这种讲述将要生成什么样的意义，这样的意义又如何在讲述中生成，这些都是新闻作品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或者简直就是新闻人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而如何处理这些问题，除了能检验一个新闻人的新闻素养，还能考验一个新闻人的学问深浅。《读书无新闻》分列四辑，“人物”和“事件”之外，另有“访谈”和“评论”。其实“访谈”自然是对人物的访谈，而“评论”也不外乎对事件或人物的评论，因而全书便是以不同的方式处理一些“人物”和“事件”。不好说祝晓风对所有的“人物”和“事件”都处理得很完美，但读罢全书，至少会对一打左右的人或事流连忘返，品味再三。“崔永元怒打《手机》”事件，也就是一个颇能吸引人眼球的事件，众新闻人也都看中了它吸引人眼球的新闻价值，于是乎大家都上去了，都拼尽所能地讲述这个如何如何吸引人眼球的故事。祝晓风则不然，这一次他不再讲述这个故事，而是别具只眼，从这个故事里提取有关“媒体批评”的话题，于是这个人人皆知的故事获得了新的意义，因而也就具备了新的新闻价值。这样的例子，书里还有许多，都能见出祝晓风深度开掘的好手眼。如此手眼，都是学问，不读书却热衷于跑场面的新闻人那里，怕是难得一见罢。近些年，许多行业都在呼唤本行业的从业人员能够学者化。

　　祝晓风要打新闻交道的都是些文化人，其中的相当部分，像大学者，名作家，很红很火的艺术家，还是些相当高级的文化人。且不说别的，就说访谈罢。要向他们做一个访谈，就不是一般新闻人能做的。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采访技巧的问题，按那个著名的解牛员庖丁的话说，乃是一个“进乎技矣”的问题，一个有关“道”的问题。读书明道，这里有文化，有学问，有道行。顺手列举他访谈的几个人物:叶嘉莹，杜维明，王选，陈平原，朱凤瀚，陈祖德，黄健中，等等，每一个人都是一门学问，也都有相当的道行，一对一，一唱一和，像祝晓风这般谈说甚欢，谈出了性情，谈出了学问，确实不易。而且，经由祝晓风之手，文化名人的谈话进入了历史，若干年后，这些会成为史家的好材料。所以，祝晓风的写作，是一种见证，它为当代的文化或思想事件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档案。

　　在这个大时代，做一个本色的读书人，是很少的。动感地带，娱乐至死，大时代的动感地带是娱乐，娱乐才是新闻，读书活该无新闻。便是专门读书的读书人，譬如学者，也忙着往娱乐里钻。便是新闻人，不少人早已“八卦化”。一个“八卦时代”，要像祝晓风这样，做个读书人，守住一方书桌，守住一点读书的好心情，戛戛乎其难哉！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文学院；《读书无新闻》，祝晓风著，东方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