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在书房工作，忽听电器“咔”的一响，随即听到对面楼房一阵惊呼，一切归于宁静。

　　黑暗中的我，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过了好久，眼睛才慢慢适应周围的黑暗。窗外青灰的夜色渐渐地浸了进来，对面的楼矗在夜色如水的空气里。有一户人家亮起了蜡烛。

　　我忽然想起厨房里好像有半截蜡烛，过去摸索一番，居然给找到了。我在煤气灶上把蜡烛点燃，像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小心翼翼把它捧到书房。

　　蜡烛立在书桌上，就像一个初次上台的演员站在舞台中间，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泛着微弱的、橘黄的火光，这是一种羞涩而好看的颜色。这种羞涩慢慢地爬到我的额头，爬到满架的书上，一些属于夜的情绪就在羞涩中无声无息地绽放。

　　蜡烛的捻子很长，就像古时一个睫毛很长的女子。在火光中，她困倦地眨着眼睛，守在看书的男子身旁。她的睫毛在夜的宁静中开始微微颤动，周围也跟着微微颤动———夜在她眼皮快要合上的那一瞬与黑暗暗语，又在她眼睛睁开的那一瞬和颜悦色地向着光亮微笑。

　　这一刻，夜在她的眼皮底下沉浮。

　　从蜡烛的捻子踮起脚吻到火光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黑暗就被幸福驱除。我不知道蜡烛是靠什么把火留住的，她的脸激动得通红，她噙着热泪，细长的身子在这火光中拖着浅浅的影子，在微微地喘息———在她的世界里，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降临了。

　　蜡烛的捻子开始有些弯曲，在火光中晃动，是女子朝不同的方向探望她的爱情；捻子根部泛着幽蓝，幽蓝上面透明，再上面逐渐受到光明的重视，渐渐变得橘黄、热烈，是恋爱中的女子的全部心情；烛光轻柔地闪动，一闪一念间，是女子和她的爱人在夜里轻声私语。

　　这时的烛光，所有的幸福都在她脸上真切地闪烁。在这闪烁中，我感到夜的温暖，心里微微泛着一些温情。我拿出几张纸，在烛光的闪耀下，开始捕捉夜的全部思绪。

　　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正要翻页，忽然觉得红光暴涨，烛光摇曳得厉害。抬头一看，只见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融化成矮小低微的一团，贴在桌上，在燃烧殆尽之际正含着泪看着周围。

　　这时的火光，是最凶猛的。她拼命摇摆着，在做最后的挣扎，要抢救最后一点看得见的爱情。

　　为了这一点可怜的爱情，她的身上挂满了凝固的泪水，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高挑的身材变得矮小臃肿，她的整个生命都投入了进去；但是，现在，她得到的不过是一场虚空；但是，现在，她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心有些颤抖，充满了震惊和怜惜。仿佛抢救般，我赶紧吹灭蜡烛。然后和残余的蜡泪一起，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电的到来。

□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