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阔登

　　当时我多大，记不太清楚了，应该不大，那时候农村灶台高，我舀饭时得踩在小板凳上才够得到锅。

　　乌云密布。不过，乌云不在天上，而在村里人的脸上，要是在天上就好了，有盼头了。几个月老天爷连喷嚏都不打一个，大河断流了，鱼都没了水喝，更别说人和庄稼了。“这日子咋过！”大伯站在田埂上，望着打着黄卷儿的苞谷叶，叹道，“随便扯一把都可以当旱烟抽，倒省烟钱。”

　　村里有口老井，还能勉勉强强提上几桶浑浊的水。守井的王三叔用木盆为大家分水：“你们家四口，两盆水……稳住稳住，别洒了！”牲畜不在计划之列，但它们喝水量可比人多，村头村尾猪、牛发出的嘶哑嚎声、哞声，此起彼伏。

　　“哐-哐-当！哐-哐-当！”自遭旱后，老村长的铜锣就没响过，这一大早的，却响得如此清脆愉快。“解放军马上要来咱村送水，各家各户准备好桶儿盆子喽！”老村长的声音和铜锣一样高亢脆响。

　　蔫耷耷的村子顿时被老村长的锣声催得活泛起来，到处响起了铁桶儿撞、木桶儿滚的声音。

　　“来喽来喽！”没过多久，一辆吉普车引着几辆长着“大肚子”的绿色大卡车扬着尘土从村头土路开了进来，在晒场上停住。我们知道那“大肚子”里装的是水，电影里看过的。每个“大肚子”上都坐着几个穿绿军装的兵，帽子上的红五星，红亮亮的直晃眼，衣领上的两块“小红旗”也威武得很，羡慕得小伙伴们直咂嘴，真想冲上去摸一摸才过瘾。

　　大家早就排好了队，等解放军分水。老村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一包有“牌牌”（商标）的纸烟，边走边拆，急慌慌迈到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两个“解放军”面前，请他们抽烟。两个“解放军”摆着手，连声谢谢，就是不接老村长的烟，招呼兵们给大家放水。兵们“呼呼”跳下车，拖出“大肚子”下面的管子，开始给大家分水。老村长不甘心，又朝那些兵们走去，绕了几圈，还是一支烟都没有递出去。

　　晒场上人声鼎沸，清亮亮的水从兵们手上托着的管子里不断流出来。好久没有见过这样清亮的水了，大家兴高采烈地接着水，桶满了，换盆儿，个个脸上开着“红花”。

　　小脚的金奶奶也拄着棍子提着小木桶走了过来，豁着没有门牙的嘴呵呵笑。看金奶奶颤巍巍的样子，老村长嗔怪道：“等一下二顺子给你送水，出来干啥？摔倒不得了！”正说着，一个“解放军”从金奶奶手里拿过水桶接水去了，急得村长跟在后面喊：“首长，要不得，要不得……”

　　记得那年，兵们每隔几天就开着送水车到村里来，每次送完水，烟不抽，茶不喝，坐也不坐就走了。直到个把月后下了几场大雨，解了旱情，那些“大肚子”车才没再来。第二年，解放军又来了，和村里人一道采石拌灰修了一条长长的引水渠。

　　那渠叫“军民渠”，地势最高的渠壁贴了一颗用水泥做的大五角星，村里每年都用红漆专门把五角星刷几次。很多年过去了，那颗五角星依然鲜红鲜红的，离老远就能看得见，让人想起当年兵们军帽上红灿灿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