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礼

　　老家的人至今习惯把乡村卫生所叫药铺。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家所在的庆阳镇原是农村，医疗条件极为落后。一个大队六、七个生产队，近万口人，只有一个小药铺，一个老中医在里面边看病边取药。它是全大队男女老少就近寻医看病的惟一去处。因为离家近，出于孩童的好奇，我常跟着父亲到药铺给年迈多病的老祖母看病抓药。父亲一手拉着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我，一手拎着用黄麻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中药包。临出药铺门时，老中医总忘不了一再叮咛：“记着，煎药时寻上几个红枣放进去，做引子。”

　　从那时起，在我幼小的心目中，红枣似乎比什么都珍贵，似乎有了它，老祖母的病就能马上好起来。家在平原上，没有枣树，枣子很缺。父亲为了寻上几颗急用的红枣，时常免不了东家进、西家出。第二年春天，父亲不知从何处移来一棵筷子粗细、不足一米高的小枣树，端端正正地栽在了庭院当中，用砖垒成了围栏。于是，我把给老祖母治病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和我一样稚嫩的小枣树上，浇水施肥，期盼小枣树能早日结上枣子。

　　十多年后，在大学图书馆里，我无意中从东汉末年问世、我国最早的药学专著《神农本草》上得知，红枣，乃补气补虚之良药，具有“补脾益胃，养血安神，缓和药性”之功效。

　　在庆阳老家，至今流传着这样一个古老而美好的习俗。小伙子、大姑娘结婚闹洞房时，男方家的长辈总忘不了提前精挑细选准备好红枣和花生。大喜的日子，新媳妇吃得越多，闹洞房的人越高兴。闹洞房的人散去后，新媳妇婆家同辈已生儿育女的媳妇们，要把红枣和花生压在洞房床上被褥的四角下。城里结了婚的青年，家在农村的父母再远，也要捎上这两样东西。

　　孩提时代，我只是看热闹而已，也未曾多想为什么闹洞房非要这两样东西不可。后来上大学了，方听老人们讲，“枣”即“早”，“红枣”寓意为一对新人婚后日子“红红火火，早生贵子”；“花生”寓意为新婚夫妻婚后“既生男，又生女”。原来一颗颗看似平平常常的红枣，不仅可以入药，还蕴含了善良淳朴的乡民们对幸福美满生活的期盼和对新婚夫妇真诚的祝福！

　　上了中学，有幸拜读了鲁迅先生的名作《秋夜》。在《秋夜》里，鲁迅先生第一次给枣树赋予了永不妥协的坚强斗士性格：“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由此，我对枣树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每年暮春，当桃李占尽春光之后，枣树才在那坚硬的枝头绽出嫩叶，那嫩叶，一簇簇，像是镶嵌上去的翡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枣树枝头绿叶满枝、枣树林清荫满地的时候，你常常会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就是枣花的香气。小小的、淡绿色的枣花，藏在叶儿腋间，用花香召唤勤劳的蜜蜂。枣花帮助蜜蜂酿成名贵的枣花蜜，而蜜蜂则帮助枣树结得满树的果实。到了秋天，枣树把熟透了的枣儿高高举在枝头，像是骄傲地向大自然展示自己的创造。在这个时候，枣树下面总是不时地闪烁着觊觎的眼睛。但是，却很少有谁敢于试一试枣树身上那钢针铁刺般的尖利武器。收获时节到了，枣树逐渐脱掉了黄叶，准备向人们呈交它的献礼。可是一些性急的人们，却对它挥舞起长竿。他们欢笑着把枣儿装满箩筐和口袋，给枣树留下几枝打不烂钢筋一样的枝干。这枝干，正是枣树终身不易的本色：在花儿满枝的时候，它从未随风附势而扭捏作态；如今花叶凋落了，它傲骨突兀，更加坚定自信，任凭以后的风霜雨雪不断袭来，它始终高高挺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