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吴德欣

　　我倚着的地方是一处岩缝，头枕着石块，看见夜航的飞机像萤火虫一样闪闪烁烁。此时，星星都变成了露珠，一滴滴地坠下来，天空变得越来越轻薄。

　　租来的黄大衣刚过膝，半裸的双腿蜷得有些麻木了，只好再向夜风里挺出去。虽冷了一些，浑身的筋骨却舒服了许多。旁边有一个女生身上已经披着另一个男生的外衣，但是仍然抗不住寒气的侵袭。惟一可以选择的是跑步，让低迷的神经活泛起来，血液在加速流动中造出热能。她黑色的影子很快消失于岩石的背后。

　　雾气已经沉到了山谷间，像白浪一般拍打着礁石。这时候的天空呈现着暗蓝的底色。

　　从下半夜踏着露水登山的人，一拨一拨地涌上了山头。这可以从他们相互之间的招呼和拐杖的敲击声中听出来，也可以从他们的穿戴上看出来。因为找不到避风的地方，这些后来者干脆就站在突兀的岩石上临风而立，像战士昂首于舰艇的甲板，耳边是呼呼的涛声。

　　这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发表着千奇百怪的议论。有个唐山人说，在船上看日出，太阳活像按下去的皮球一下子跳了出来，整个大海呈圆形如倒扣的澡盆子；另一个或许就是本地人，有点性急。他说，把那层云彩揭开来就好了，像早餐的桌上吃鸡蛋，剥去了蛋白露出来蛋黄。嗨，这要等到什么时间？

　　天色忽然就暗了。我想看看身边这些说话人的神态，此时已经模糊得像受了潮湿的老照片。因为转过几个山头，我的方位感完全调了向，总以为我面西而望。但是，万人引颈翘盼的方向肯定是“日出东方”，这样你必须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错误的认知。

　　拍快照的摄影师忙活起来，他们从静坐的人腿间跨来跨去，见缝插针地兜揽生意，并且打出“瞬间即永恒”的广告词。太阳迟迟不肯出来，给编排序号的摄影师腾出了空地，也给戏弄他们的另一些人施展了手脚。

　　风似乎比先前大了一些，雾气飘飘荡荡。我听见自己肠胃里叽哩咕噜地叫唤，就是听不到雄鸡打鸣的声音。天色依然像收拢的蝉翼，暗淡、乌蒙。另一座山头上，依稀有几个光着脊梁的汉子在晃动。我相信我的远视。他们大汗淋漓，他们心里揣着一盆炭火刚刚爬上山头。他们呼出了一口大气，庆幸自我的体力和速度赢来的时间。

　　太阳一层一层裹紧着云彩的被单，它懒的起床。但是，它终究还是要出来的，这是早晚的事情。在我们这些人当中，什么人色都有，随着日出的临近都屏住了呼吸。在日出之前，饥饿和寒冷一起袭来，焦躁也好，冷静也罢，你必须静静地等待。

　　不管我们的偏见与傲慢、平静与狂热、坚守与动摇，太阳的恩泽不偏不倚，惠及人类、动物、一草一木。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以后，不要因眼前绚烂的美景而陶醉于瞬间，然后作鸟兽散。我们应当像阳光普照大地那样播撒爱心。

　　日出之前，我们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也算没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