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云港)徐丙超
鲜,今天的人们,又赋予它更加丰富的内涵。
以前,人们称未见过的,不懂的事物,为新鲜事物。今天就不同了,若将“鲜”字作前后简单的排列,一件普普通通的“东西”,就变得“新鲜”了。比方说,人们称刚下来的水果为“鲜果”;刚捕的鱼为“鲜鱼”;到了海边,统称海货为“海鲜”;到了江边,又称江里的鱼虾为“江鲜”,如此等等。我的老家,就不是这样叫法,一般称之为“头货”、“头茬”或“头水”。
昨天,利用难得的星期天,跟着几位带有“鲜味”的朋友,尝了一把鲜。早晨,我们坐上豪华的商务轿车,离开喧闹、张狂的城市,来到这个宁静的湖边。
这片湖,被大小不等的、东西走向的群山所环抱。湖,依山而生;水,依势而沉;南浅北深,清澈见底,就像天上掉下的月牙,镶嵌在这方土地上。因此,人们称它为“月牙湖”。在湖的正北方,有一座高山,叫“象牙山”,可能是因湖得名。在一位先生的引导下,我们开始了今天的第一项议程,登“象牙山”。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我们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在层层叠叠的翠柏和榕树的掩映下,大家登上“仙人台”,看“出云洞”,来到“象牙泉”。
“象牙泉”不大,但水很清、很干净,丢下一枚硬币,几米深的水底都能看得非常清楚。清清的泉水,顺着山势,带着清唱,或越崖激荡,或轻轻流淌,让这片已经清新的密林,更加清新了。完成了第一项使命,我们来到了山脚下一片宁静的槐树林,这里有一栋类似别墅的楼阁,上写“仙人阁”,登上仙人阁,更有另外一幅风景。在此,向上,可仰望青山流云;向下,可俯瞰粼波碧水;向前,可远眺千顷良田;还有忽远忽近的渔歌声。置身这里是人与自然、心与梦境的交融。
午饭开始,十年醇香,满桌佳肴。热心的主人,热情地介绍每一道菜:“这是月牙湖特有的白鲶,能长这么大,实属罕见了;这是刚刚引进的大闸蟹,真鲜;这是湖中特有的马蹄甲鱼,上等好菜;这是银鱼鸡蛋,又嫩又鲜;这些全都是野生的。”承蒙主人盛情,朋友们你来我往,频频举杯。
我实在不胜酒力,只好悄悄溜出房间,不经意地游到了厨房。厨房有一间屋大小,两个烧焦炭、土制的火炉在鼓风机的吹动下,沿着锅底,不断地喷出似青似红的火苗,一位老师傅满头大汗,顶着屋内三十多度的高温,十分投入,紧紧地盯着热气腾腾的锅里,生怕出了什么问题。
闲聊中,我与老师傅很有缘,曾在他的家乡读过书,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我格外热情。老师傅姓张,河北省廊坊人,今年59岁,66年参军,工程兵,分到这里开山洞。77年家属随军,96年,他本该有机会和家属、孩子一起转业到老家工作,也好照顾一下家庭。但他不肯,非要留下,就地转业到象牙山林场,啥条件都不要,只要看山!领导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
谁知道老张有老张的心思。他指着窗外的一座坟墓说:“我离不开他啊!”老张说,那是我的战友,名叫方磊,比我小两岁,山东人,他的父亲是个老八路,在四平战役中牺牲,牺牲时,方磊还没出生,是个遗腹子。他妈是个文化人,为了他爸,也为了他,一直没有改嫁,把对他爸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刚会说话,就教他认字,16岁把他送到了部队。
方磊长得挺帅,而且能歌善舞,是我们班里唯独的一个“秀才”,全班的家信,都由他代写,工作很能吃苦,事事抢着干,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与他同班、同室,处得像亲兄弟一样。
一次爆破,山洞突然塌方,他要求战友赶快撤离,用自己的身体硬顶着钢架,不让巨石塌下来。当人们从乱石堆中,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此时,他刚满17岁,参军仅1年,大家都很伤心,为他选择了山南坡这块向阳的地方。96年,部队整体精简,所有的营房都要拆走,只留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那里,我的心很难过。想把他送回山东老家,但又不忍心,在他牺牲的第二年,他唯一的亲人———母亲,被错划为右派,在文化大革命中,经不起折磨,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这也许是老张放弃多次回家的机会,留在林场的原故吧。
“平时我累了,就坐到他的坟前,抽支烟,说说话;每逢节日,就把酒、菜提前准备好,早早地递给他。现在林场的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能走的都调走了,场里对我很照顾,把我从山后调到这里来,每月给800块钱,发挥我当过炊事班长的特长。这正合我的意,离他就更近一点了。”
望望窗外的坟墓,看看诚实、厚道的老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汉,守望着一个信念,一心不移,一生坚守,而且那样地简单、朴实、坚定。
回家的路上,看看车内那几位酒仙的朋友,此时,再也听不到酒桌上的豪言壮语,早已昏昏大睡,四大皆空了。再想想,那位四十年没有回家、快要退休的老张,明天是不是还要继续烧他的“湖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