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光潜
半夏留给我的记忆是恐惧,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怀想。
这种草亭亭玉立,论气质应该是大家闺秀。它常常隐藏在辣椒和茄子等蔬菜下面,以及瓜架下,长在深闺人不识。它往往被那些勤快的庄户人当成杂草锄得细碎。但要不了几天,它又露出美好的面庞。只有等到辣椒、茄子满地,瓜果上架了,它才得以怀着春色,把自己打扮得十分淑女。
秋后的傍晚,我从学校匆匆回家,刚刚进村,朋友文贵告诉我,秀云怕不行了。我赶到家里,看见妹妹秀云躺在竹榻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母亲手忙脚乱地从厨房里一会儿端来盐水,一会儿端来肥皂水,死劲地往妹妹嘴里灌。有好几个邻居站在旁边指手划脚地瞎指挥,就是没有一个人建议送医院。我站在那儿两腿直哆嗦,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持续了半个钟头,妹妹终于清醒过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我才把书包从身上取下来,挂在墙上的一个木楔子上。感觉脚下踩着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几株高高的植物。我拾在手上,仔细观察,它的顶端有的长了三片绿绿的叶子,有的只有一片叶子;茎杆特别长,下面长有一个指甲大小的扁球状块茎,颜色淡黄,剥了皮之后呈乳白色。隔壁的婶婶告诉我,这叫半夏,有毒,麻嘴封喉,是一味中草药,药店里一年四季都在收购,价格还比较贵。妹妹就是吃了它中毒的。
邻村有一位“江苏佬”平时给人针灸拔火罐,还漫山遍野地挖草药,脑子特别灵活———我们那地方称为小聪明。我就去找他,向他求教挖草药的事。他大概素日里得了我祖母、母亲不少恩惠,对于我的求教,还有点受宠若惊。在他那本又破又旧的书上,我识别了不少中草药,甚至了解了一些中草药的用途。这之后,我开始在别人家的自留地里寻找成熟的半夏。半夏的球状块茎在土地里隐藏得比较深,挖起来比较吃力。挖出来后去皮晾干,块茎便由乳白色变为淡黄色,十分坚硬。一般情况下,我不挖当年生的半夏。当年生的半夏顶端只有一片叶子,而成熟的半夏顶端有三片叶子,所以有人称之为三叶草。这是“江苏佬”给我上的第一课,不能毁青,不要吃嫩。这大概就是现在所讲的职业道德吧!
后来,我们学校有一位姓李的女生在自留地里劳动时,因饥饿误食了半夏。其结果和我妹妹一样,被整得死去活来。她比我高一年级,是我们学校宣传队的主力队员。人长得清秀苗条,能跳舞会唱歌,是我们许多男生暗恋的对象。学校宣传队每有演出,我排除万难跋山涉水都要去看。只要看见她的身影,我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骚动。所以现在每每念及半夏,便会想起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