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聃
绍兴是座柔媚的城,海棠糕是静如处子的小吃。春昏,去东街食它。不远处的乌篷船从暮色中缓慢划过,有岁月凝重的安定。刚出炉的糕翠绿温润,躺在荷叶里,像极了一阕刚刚写就的《江南春》。这糕看上去并不浓妆艳抹,但含在嘴里却峰回路转,醇厚甜糯在刹那间弥漫至身体的每一寸经脉。然而即便它红袖添香,我亦不大喜欢——它总让人想起沈园,海棠怒放,多情难敌美人迟暮,心中黯然伤痛。
这种隔世的感觉,我在金庸书中也曾遇到过。子夜,看碟片看得心猿意马,便拿起他的《飞狐外传》来读。金大侠的小说,多以情事破题,夹以英雄豪迈,有焚香般的柳暗花明。其实他也是个颇感伤的人,感伤淤积于心,排遣不了,便点缀在《飞狐外传》中。这书里也有海棠,但不过是海棠果一枚:毒药专家程灵素,明知胡斐心里另有所爱,依旧死缠烂打。遇上情敌中了桃花雾,却狠心把仅有的解药海棠果相赠,自己却灰飞烟灭。这样的爱情注定不能修成正果。一枚海棠果,金庸烹制得唯美与隐痛到了极致。
承载得起这“隐痛”两字的,除了金庸,还有一个张爱玲。才女也有憾事,也叹海棠无香。午后倦起之时,侧身拿过张爱玲的书来读。《沉香屑》也好,《半生缘》也罢,都是些阴生生、冷冰冰的文字。其实海棠之说不过是假托,张爱玲把它偷梁换柱了来,调制成柴米油盐,编织为素服暗裳——满天下的人都说她恋错了胡兰成,可她依然痴心不改。即便知道他已有了别的女人,还不忘风尘仆仆去看他,给他送去辛辛苦苦攒下的稿费——那不再是海棠之痛,分明已带了浮世风云。
我喜欢这样看半眼便苍凉一世的文字,就像看华嵒的画。他为扬州八怪之一,曾画过不少虫兽图,多如刀如戟,有穿云裂帛之感,但最吸引人顾盼的却是《海棠禽兔图》。海棠丛中山鹞蓄势待下,黑兔敛耳躬身欲逃。一花一兔,有扑面而来的王者之气。这年华嵒已如一把经过岁月淬过的剑,不必刻意出鞘,随手以没骨法点染几笔,就似埋伏下了万马千军。可惜十年磨一剑,却无缘再上层楼:据史家考证,华嵒死于是年。
昨日,朋友托人带信来,嘱咐有时间一定要去永州,尝他新做的海棠花茶。其实我老家也是有一丛海棠的。春晨破晓,姹紫嫣红的花瓣铺满院落。祖父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拾起,佐以粳米、莲子与百叶,用文火熬了。傍晚时,拿白瓷碗盛给我们喝——粥色嫩绿,口味微涩,有淡淡的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