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云港)李敬

　　1993年我裹挟着可怜的家当，从一个偏僻的县邑来到这个神奇浪漫的城市，以小文人的模样在一间文化小作坊里作秀。这个城市不大，但文化底蕴挺丰厚的，常有些出彩的文艺剧目，在舞台上抖露出一方水土的风姿神韵。我是初到乍来的外乡人，本地朋友少，闲暇的时间除了喝点酒排遣那份无聊中的无奈，便是一个人溜进剧场看点值得看的戏剧、歌舞，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本市艺术学校的大型舞蹈《走山》，以浪漫主义手法、以夸张的舞蹈语汇勾勒神话胜境里的形状，以写意丹青式的浓墨重彩渲染了“人与山”相融相谐相亲的主题意旨。那流岚雾瘴、那葱郁流苏、那花妍映日、那佳果挂树、那飞流涧瀑、那悠远寥旷……面对如此的人间仙境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邻座的观众告诉我：这就是花果山。

　　要去花果山之前，群众艺术馆的同事告诉我，历史文化渊源最深，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的东海胜境最真实的描述依托就是这花果山了。此山有数十处古迹，每处都有一段动人的掌故，尤以水帘洞的传说最富魅力。此洞仅丈余却源源流出几千年鲜活的神话人物孙悟空。山有仙则灵，仰仗这股仙气，花果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便附上灵性。灵么?仙么?那就去走走山吧。

　　中国的佛释道一旦染上了仙气，便有了独特的文化芬芳。

　　我搭乘了开往花果山的旅游公交车，一元钱的车费，让我这个捉襟见肘的工薪阶层，感受到了社会主义和煦的阳光。我挤在最后排的座位上，颠簸的车摇晃着一个朴素的平民世界。人们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议论着国事、家事、天下事，大到美国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小到青菜萝卜又涨了两分钱的价，这是一个奇妙的空间，是真实地能嗅出生活气息的群体。

　　车到大村停下了，拥出车的人们并非全来花果山游玩的，他们霎时间消失在清晨七点的薄雾里。简陋的村头小站上，只剩下我这个穷酸气十足的小文人了，蓦地，一句戏词“大路不走走小路”，让我另辟蹊径，乍暖还寒的早春又飘起了细细的小雨来。

　　顺着一条带子似的小路往山上攀援，脚边枯萎的荒草飕飕作响，呻吟着一个冬天的萧瑟。稍远处裸露的石头上还有薄霜轻敷，做一件春的锦衣给你披上吧，温暖你忍受一季的寒冷。许多怪怪的念头在诗意的怂恿下漫漶。举目四望，“苍凉”是最直接的视觉印象。

　　侧首，一面坡的谷地散落着几户人家，袅袅炊烟让这半山的寂寥有了些生气。我蹲在一块崖石上，俯望花果山背影里的无奈和落魄：大片的松树枝上斑痕累累，虫洞如同伤口已淌不出一滴血来，间杂松林中的几株果树在焦渴地喘息着，陡壁上几个猩红的大字在张扬着现代人的浮躁和浮华……触目惊心!我似乎听到这座千载名山的哭泣声。

　　这是没走大路的遗憾?还是季节选择的错误?而此时山门的巍峨，仙人桥畔的花红柳绿，水帘洞的银帘垂挂，三元宫的明梁璃瓦……

　　看一座山并非是某一段位的华衣丽裳，而是整座完整一体。三元宫的香火再旺，能袅出神么?水帘洞的水声再响，能飞出个仙么/松树果树的重病沉疴，能葱郁满山么?能果香四溢么?现代人的凿壁刻字，能有多大的文化含量?诸多的疑问，非是我这个小文人尖窄的肩所能挑起的，惟想想罢了。

　　仅靠表象的铺陈寻访游览之大路，去瞻望一座名山，再按景点的次序，挨个儿记下表面化的观感，写得浮光掠影，再抄几行碑文，引几句掌故，敷衍成篇，只能产生虚假的导游词，无法唤起审美的愉悦，更不具备当今游记写作的文化品格。

　　由此，从正门到三元宫已成为约定俗成的游址迹痕，那这无疑是花果山的一块正面门帘，是应该做得精美。

　　人与景的情愫、人与山的情愫是瓷器般的透明通彻。我爱花果山，不仅爱《西游记》里的那座，舞台化了的那座，更爱的是逼进我视阈里的活生生的这座。我挚爱这座名山，犹如深爱我的双亲爹娘，我叩拜仰止这座名山，因她是我未来文化生命里的图腾。

　　掩卷搁笔，搁浅了我的那些细细疏疏的文思，正如今夜绵绵的雨灯里，飘曳的是一帘悠远的太息。吴承恩在前，举着生命椽头的风灯引路;孙悟空在后，捧着一粒晶莹水珠滋润，我饱享这番文化的情趣和韵致，面对花果山，我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