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新闻网】 (一)
6月23日下午4时,我接到南京心理干预中心的电话,让我即刻准备,次日启程,赴川进行心理援助。
6月25日23时20分,四川德阳。奔驰了近39个小时的列车终于停了下来。德阳,这座被诸多媒体反复报道的城市,在我们还没到达之前已被定格为两个大字—“灾区”。此时的城市,因蒙了夜色,而使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可以分辨的常态,异样得让人忍不住有些慌张。
来接我们的,是我市农工党董淑旺主席,他已在此进行心理援助近半个月了。是夜,我们这群住进了旅馆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们,无人能眠。平生第一次,我们对房子,这个最能够代表安全和温暖的物体,产生了怀疑。
6月26日6时,德阳街头。人,总会因为一些不确定因素的存在而产生这样或那样的焦虑,即便你是熟知这一切因素和道理的心理学家或者咨询师。然而,清晨的德阳,除了大幅的标语或横幅,提示我们这里曾经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救灾情景外,一派宁静祥和。这样的场景让我很受用,我想,人的自愈能力真的很强,伤痛是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息的。
6月26日10时,绵竹二号桥。想像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事。进入绵竹,我才知道,德阳市之所以被称为重灾区是因为绵竹,就像绵阳市之所以被称为重灾区是因为北川一样。它们分别是这两座城市下面的一个地级市和自治县。城里没有过多的伤亡人员,大面积的房屋倒塌大多发生在城市周边的乡村和县城。路上来回奔驰的是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救灾军队和各个医疗防疫机构的帐篷,随处可见。
二号桥是一座立交桥的名字,桥的四周住满了灾民。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帐篷,像片蓝色的海洋,漫过道路,漫过田野。前头,是他们曾经的家。而现在,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和不堪回首的记忆。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忘了时间。
在西南科技大学接受了中科院心理专家两天的培训后,便是一轮接一轮的讨论,先是主题,而后是方案,再就是具体的实施过程,以及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我们在反复的论证中,寻找着一条又一条可以通往那些受伤心灵的通道。我们生怕一个无意识的疏忽,再次碰痛那些流血的伤口。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家园没了可以再建,可那些失去了亲人和健康的人的心,拿什么修补?
在我国乃至世界,短时程的心理危机干预措施,基本成型。然而,灾后的心理重建,却鲜见版本。中科院的专家们临危受命,他们决定在实施心理援助的同时,开展相关的科研调查,争取在获得有效数据和具体实施的过程中,形成一个具有推广意义的重建方案在整个灾区乃至以后可能发生的人类灾难发生时加以实施。
接下来,我将面对的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江油市某中学的58名老师中的4位。地震发生那天,该校遇难学生12名、轻伤12名、重伤4名。老师们无一受伤。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师们又是怎么想的?他们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舆论压力……一切的疑问,等着我们以不伤害任何情感和内心的方式去揭晓,而他们的内心世界在整个灾区人群里一定具有普遍意义。因为,在灾难面前,痛苦不分三六九等。每个人的痛苦对于他本人来说,都具有一定的摧毁性。
在经过反复的模拟访谈后,我们从绵阳出发,去了江油。
灾后的校园,倒塌的教学楼已被铲平,一阵紧似一阵的雨打在空旷的地基上和惟一一座相对完好的宿舍楼上。四顶蓝色的帐篷,在雨的击打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护校的老师们基本上都住在这里。
由于校方和中科院的督导做了相应的动员,老师们的合作意识很强,我们的访谈基本顺利。在短暂的汇总后,先后筛查出11位PTSD人员,16位有PTSD倾向人员,1位有明显阻抗意识的疑问老师。PTSD,即创伤后应急障碍综合症,有效的心理干预和辅导练习,可以很快消除躯体乃至心理症状。初战告捷,大家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然而,从老师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所呈现的灾难场景使我们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江油的受灾面积并不是很大,落在这些无辜孩子身上的不是楼房,而是倒塌的水塔砸向了正在楼梯上逃生的孩子。所有的老师那时正在教室里声嘶力竭地疏散学生,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等他们从摇晃的楼房逃出来时,世界变了,学校变了,刚刚还在他们眼皮底下嬉笑的孩子,转眼间倒在了废墟里、血泊中,满操场都是大声痛哭的孩子。孩子们惊惶的眼神令老师不寒而栗。老师们疯了似地拨打着电话,医院,教委,消防,110,可回答他们的是一片寂静。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的学校塌下来了。他们一部分人流着泪,骑上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去寻求救援。一部分人留下来照顾惊慌失措的学生。他们没有人想着要赶紧跑回家,看看自己的家人是否平安……
(二)
6月29日一大早,我就和北大的丁老师及福建队的两位同仁一道打车去了安县花荄,准备探访一所叫雍峙的乡村小学,据说它是整个灾区为数不多的复课学校之一。我们希望能在和孩子们的短暂接触中,发现特殊案例,加以疏导安抚,以期改善症状。
来之前,我们已经得知,安县也是一个受灾面积较大的地区,90%的房屋倒塌,仅存的外观完好的房子也都是危房。既便已经有了一定的数据为我们的心理做了铺垫,但当真正面对时,我们还是忍不住发出异样的惊叹和感伤。破碎的瓦片,到处都是。满眼都是废墟,满眼都是残垣,满眼都是东倒西歪的房顶和屋梁。屋门不再,家园难觅。
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布满了用各种塑料纸或帆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大小不一,五颜六色。连日的阴雨,使很多篷子里进了水,很多人家索性将篷子四周掀起来晾晒,篷子里的一切便一览无遗了。歪歪斜斜的橱子,摇摇晃晃的桌子,凌乱的衣物。看来并不是所有的村民都能住上遮雨性能较好赈灾帐篷。一位婆婆正蹲在残破的门楼旁做饭,这是她家惟一立着的物体了。灶锅搭在几块废砖上,一股又一股浓烟不时从锅底冒出来,呛得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笑骂着什么。边上几个站着吃饭的乡邻听了,笑得直喷饭。
我猛地想起了前两天西科大的小何老师跟我讲的一件事。灾难发生的那天晚上,在她惊魂不定地跑到离学校不远的家里时,她的母亲竟然不顾女儿的劝阻,执意进厨房做起了晚饭。她平静地跟女儿说,只要天不塌下来,饭总是要吃的。女儿尖叫,可谁知道还会不会再震啊。这位普通的母亲淡然一笑,回答,那就更得好好吃。
婆婆告诉我,小学就在马路对面不远处的稻田边上。顺着婆婆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白墙黑瓦的院子向两旁延伸,大门紧闭。我怀疑不是婆婆听错了我们的话,就是我们听错了婆婆的话,因为,四川方言不是很好懂,我们每次下去访谈,碰到年长的阿公阿婆,都要请西科大的学生志愿者做“翻译”。
我们还是朝前走去。阳光下的乡村,一片静谧。无论是倒塌的房屋还是悠闲自得觅食的鸡们鸭们,一起沐浴在这万古不变的光辉里。
“我心中有个太阳/我心中有个月亮/我眼前有一片红花绿草/我听到小鸽子的歌唱……”
不待走到院门口,我们便听到了歌声,是孩子们唱歌的声音。这是一首儿歌,是很多人都会唱的儿歌。许多年前,当我是个少年时,我唱过;若干年后,我的孩子拉着我的手也唱过;而此时,在这片废墟上,我听到了灾区的孩子们在歌唱。
不大的操场上,搭着四顶赈灾帐篷,孩子们很认真也很整齐地坐在里面上课。还有两个看起来是五六年级的学生坐在树荫下读书,歌是其中一个班级的学生唱的。
在进行了简单的访谈,取得相应的资料后。老师们提议我们给孩子们上堂团体课。于是,在这短短的课间十分钟里,我听到了孩子们所给予我的,足以震撼我一生的话语。
当我发现孩子们对我胸前的工作牌发生极大兴趣,就问他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为什么”时,孩子们纷纷举起了小手。
“我要做一名军人!”一个黑黑的男孩大声宣布,“因为当兵可以救人!可以保卫国家,保护人民!”“我要当女兵!”“我要当警察!”“我要当空降兵!”孩子们在七嘴八舌地补充,小脸涨得通红。
“我想当一名医生。”一个有些羞怯的小女孩小声说,“因为医生可以看病救人!”
“对!可以救死扶伤!”其他孩子帮她一起喊。
“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发明一种可以预测地震的仪器,那样再发生地震的话,其他地方的人就不会像我们这样遭受灾难了!”
“科学家还可以发明长生不老的药,北川那些孩子要是吃了就不会死掉了。”
“我要当志愿者!”一个女孩站起来说,“我就是要当志愿者,现在都想当!因为,他们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来帮助我们。我长大了,也要帮助别人。我要到他们的城市去上大学,帮助那里需要帮助的人!”
“我想做最听话的孩子,因为那天,妈妈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想再养一只小兔子,因为我把我的小兔子送给小明了,他爸爸被压死了。”
尽管我在问孩子们理想时,脑子里已经有了短暂的种种设想,因为,我实在听过太多这样或那样无边无际的远大目标。我没有追问孩子们这些愿望是否与地震前一致,因为他们对理想的解释,已经使所有的说教变得苍白。
(三)
他是我绕不开的话题,在绵阳,我就跟他说过,等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写写他。他听了,颇为赧然,笑道,有什么好写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是的,如果在两个月前,他一定是港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但现在,如果他回来,坐在你的对面,即便不说一句话,你也一定也会感到一种无声的力量弥漫过来,将你团团包围。尽管他看起来是那么瘦弱和疲惫。
当我们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都以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工作人员,一定是身材魁伟有着军人气质的抗灾勇士。要不,大家怎么都叫他“政委”呢。
一个身穿“重建心灵家园”T恤的年轻人出现在我们面前,20出头,除了瘦,还是瘦,瘦得两只眼睛格外大。黑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说他就是“政委”。我愣了。这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满了疲惫感的男孩,极度的劳累使得他的声音极为低小。我怀疑“政委”只是一个戏言。
“政委”很忙,瘦高的个子影子样在房间里飘来荡去。分发志愿者申请表,介绍灾区具体状况,一会儿打电话接传真,一会儿又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政委”忙里偷闲,给我们递上各种各样的心理援助手册,让我们先看看,等会儿就有督导赶来给我们分派任务。他有些歉意地告诉我们,这是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在德阳刚成立的联络站,具体的零碎事务主要由他负责,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也不能很好地招待大家,真是抱歉。
过了一阵子,心理研究所的史占彪老师回来了,这个在媒体上有着极高曝光率的70后专家,同样也是满身疲惫,他刚从绵阳赶回来。他看了一眼“政委”,命令他赶紧睡觉去。他跟我们解释道,“政委”是给他们从震区前沿硬带回来的,这孩子再这么下去,会累垮的。可不一会儿,我们发现“政委”又搬个小板凳,跟我们一起学习干预性治疗。问他怎么不睡觉?他调皮地歪了一下脑袋,说刚刚眯了会儿,现在好多了。他还说,这是他在震区锻炼出来的“见缝插针”功,只要挨着可以依靠的物体,人立马就可以睡着。
晚上“政委”带我们去体育馆的活动板房,在路上,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年轻人也是个志愿者,先后到一线参与过搬运伤员,到火车站搬运过救灾物资,到体育场协助安置灾民……一次偶尔的机会,德阳团委的相关人员发现了这位孤军作战的年轻人,便安排他协助中科院的专家进行心理援助,具体负责心理志愿者与当地政府和专家的联络工作。他便像战士找到了部队一样,协同中科院的心理专家参与了德阳人民医院心理援助站的建立工作,接着又参加绵阳西科大援助站的建立工作。他开玩笑说,短短一个多月,肉掉了不少,心却厚实很多。
“政委”说,只有亲历了灾难,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周遭有两件东西是亘古永恒的,一是头顶旋转的日月星辰,一是内心深处的祖国情怀。而这些,在他来四川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
这时,我才想起问他是哪里人。他告诉我,他叫郑伟,江苏连云港人,大学毕业,原某公司职工,5·12发生后,5月19日他便辞职赴川救灾。因谐音,大家都叫他“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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