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裕
三百多年以前,南京城西的清凉山是一处荒芜的地方,那里少有人家,几乎听不见鸡鸣狗吠;只有山上的树木依旧,夏天积一片阴凉,秋天落一地黄叶。这里是耐得寂寞的素心人的居所,虽然它距笙歌楼台的市井只有一箭之遥。
后来,这里住进了一个人,这个人在清凉山的东北麓建了几间平屋,辟了一片小小的院落。他很穷,年近五十了,仍囊中空空。后人误把清凉山西南麓的扫叶楼归于他的名下,其实他是没有福分去住这样轩敞的房子的。他就在那间小屋里,吟吟诗,作作画,授授徒,过着清寒的生活,一直到去世。三百多年前的明月,曾照着这位诗画双绝的布衣文人;三百多年前的山风山鸟,曾目睹这位仰天长啸的“白门贫贱士”。他不是隐士,他是狂人。他不惮满清高张的文网,写下了多首伤悼明末抗清英雄、怒斥清军屠戮平民的诗作。在他生前,许多富室权贵求他的画,只要他愿意,他满可以以此换来白花花的银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他不肯,因为他的固执、他的骨气,最终,他“竟丧于豪横索书之手”。他去世时家徒四壁,不能具棺木,还是好友孔尚任出资,为他料理后事,为他抚养孤儿。
这个人就是龚贤。
如果说后人把扫叶楼归属于龚贤还是一个美丽误会的话,那么谈龚贤只称他的绘画书法,则是一种不小的误解。确实,龚贤在绘画上的成就已史有定论,他自辟天地,创出山水画的新手法,是“金陵八家”的第一人。但他更是一位诗人,他把一生的主要精力都放到了诗歌创作上,他自己曾不无自负地说:“不幸以诗名。”他的朋友施润章和孔尚任也称他的诗歌:“人推诗老,自称柴丈。”“野遗自是古灵光,文采风流老更强。”
龚贤的诗中最被人们称颂的一首是《登眺伤心处》:“登眺伤心处,台城与石城。雄关迷虎踞,破寺入鸡鸣。一夕金笳引,无边秋草生。橐驼尔何物,驱入汉家营。”这是龚贤的悲怆低吟,它写出了诗人的民族气节。这首诗常使我想起南昌青云谱的八大山人旧居,我想这两位同时代的遗民画家,心境应该是相通的吧。
清凉山东北麓龚贤的“半亩园”如今早已荒废无存,这位“有家常作客,到老尚谋生”的诗人、画家困顿一生,却留给后人数百首或苍凉悲愤或高逸旷远的诗词和大批弥足珍贵的画作。尽管扫叶楼本非龚贤故居,但只要后人能够怀想龚贤,又何必拘于外在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