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

　　2005年隆冬时节，常熟城里沸沸扬扬传出了这么一件事：被称作“彩衣堂”的清朝重臣翁心存故居将被拍卖，整体转让价300万元，包括院子里的太湖石假山和一棵百年桂花树。

　　“彩衣堂”建于明代成化、弘治年间，原为常熟一望族所建，清道光十三年时任江西学正的翁心存购得。这样一座江南民间建筑珍品，岂能轻易转手他人？一时间，众说纷纭。后来，终以政府出资收购平息了这场风波。

　　这件在常熟城掀起轩然大波的事件，在古城海州却没有吹起一丝涟漪。很少有人知道，“彩衣堂”的主人翁心存少年时代曾在海州度过，而其父亲翁咸封曾是赫赫有名的海州学正（主管教育的官员）。翁咸封和翁心存在海州有过一段不平凡的经历。

　　二

　　清嘉庆三年（1798），一位叫翁咸封的中年举人携妻带子走进了海州古城。

　　这时的海州还处于黄河夺淮后的灾害期，洪水排泄不畅，四处泛滥，导致自然灾害频繁发生，百姓困苦，民不聊生。

　　时任海州知州的唐仲冕，极具才华且有较强的工作能力，是海州历史上数得着的良吏之一。他在海州任上，靠着翁咸封的帮助，完成了驱盗匪、建书院、编方志等惠民之举。

　　海属地区经济凋敝，民生艰难，教育更是多无建树，至嘉庆年间尚无一所像样的州学。一些迷信的海州人甚至武断地认为，海州多年不出人才是“明伦堂”艮坎位移（奇怪的是，民国时期也曾有“海州三年不出进士”是因为出水晶的悖论）造成的。

　　笔者查阅了嘉庆海州史中的学宫图，发现明伦堂果然在八卦中的坎位。明伦堂是学正办公之所，艮坎再变换一下位置也未尝不可。但翁咸封偏不信这个邪，认为那只是迷信人的信口胡说。唐仲冕和翁咸封齐心协力，在乡绅杨鼎署所捐土地上，又广募善款，建起了有讲室、斋房和18间考棚的石室书院。海州终于诞生了有清以来的第一所州学。紧接着，又“以旧朐山书院为小学”，在赣榆、沭阳创办怀仁、怀文书院，在州城南设一所义学。

　　清朝海州学子科举考试，岁试每3年一次，加上科试，一般都在徐州或淮安，路途遥远且不说，河海相隔，潮汐泥淖，极为不便，非有较大考中把握者和毅力坚强者不敢为之，这也是导致海州科举少出人才的原因之一。翁咸封多次呼吁终于得到江苏学正吴褚纪获旨允准，可以在海州本地设考点，考点就在石室书院。此举一经实行，为海属学子带来了福音，也极大地调动了年轻人学习和考试的积极性，教学成果极为丰硕。翁咸封自豪地向友人介绍：“两年书院课士粗有成效，肆业童生获隽者十五六人”。

　　海州自建城以来，一直没有一本内容较为详尽的地方志，唐仲冕来海州后一直有编一本海州志的计划。嘉庆十二年，唐仲冕和翁咸封两位州官联手编修刊印了《嘉庆海州直隶州志》。唐亲任总修，翁咸封任分修。方志专家丁祖荫在《常昭合志》中评价道：人谓编辑精详，甄录严谨，盖经咸封校正居多。

　　三

　　翁咸封的行政职务是学正，按道理只管海州一州两县（赣榆、沭阳）的教育工作，但翁咸封却经常干一些份外事，特别是比较热心干一些公益事。

　　翁咸封在海州为学正12年，海州多次发生水旱灾荒，翁咸封先后8次奉檄赈灾。为避免贪官中饱私囊，保证赈灾钱粮如数发放到灾民手中，他不顾个人安危，亲驾小舟出没风浪中，并多次深入灾区，察看民情，将“皇恩”播洒到灾民身上。有一次船翻落水，几乎丧命，顺水冲了数里，才被百姓救上岸来。

　　关于翁咸封赈灾的故事，史料记载不多，仅散见于翁与友人间的通信和他的《潜虚诗钞》中。但笔者在翻检资料时，却意外发现《清稗类钞》中记有一笔，是写翁的夫人拒贿的故事：“海州学正翁咸封之夫人，文端公母也。学正奉檄查赈，海州牧某欲更饥民册，馈重金于夫人，请补印，夫人竣却之。”

　　唐仲冕和翁咸封一个州府、一个学正，以道义相近，结下了深厚友谊。唐知识渊博，治州有魄力；翁为人方正，做事尽心尽责。两人性格相投，爱好也是惊人的相似。唐在宜兴做过州官，酷爱紫砂壶，常“仿古制紫砂壶，署之友赠友辈”。而翁咸封更是一位“超级壶迷”，其留下的惟一一部著作《潜虚文钞》卷二卷三即为《壶史》。

　　翁咸封遗著留存不多，但徐世昌所编《清诗汇》中却收其一首《瓶花叹》———“灼灼瓶中花，可怜颜色好，色好已离根，芳菲亦难保”。翁咸封一生学识功底扎实，做人品行端正，不虚华，不浮夸，《瓶花叹》也是一首自警诗。

　　翁咸封的儿子翁心存，少年时即志向高远，才华横溢，深得唐仲冕喜爱，称“此童子当有名于世”，并收其为爱徒。

　　嘉庆十三年，唐仲冕调离海州，一对亲如兄弟的好友只得分手。翁咸封在给友人张鹿樵的信中说：唐使君既去……吾日怀去志。可惜的是，翁咸封还没有来得及衣锦还乡，却由于积劳成疾，嘉庆十五年卒于海州学正任所，享年61岁。

　　四

　　翁咸封去世后，海州百姓没有忘记他，翁氏“官卑而绩显”，深受地方百姓缅怀。道光四年，由海州生员张敦悌等9人联名公呈，破例让翁咸封入祀海州名宦祠（学正一般不入名宦祠）。继任学正王吉士、知州师承祖、江苏巡抚陶澍分别签署呈报，但却受到时任两江总督琦善的否决，否决的理由竟是呈文中将翁咸封评价得太高。呈文有“千秋理学之正宗，百代醇儒极则”的语句，琦善以为此言未免过当，“仅是循分供职之员”，故翁咸封未能入祀。

　　道光十一年，海州生员第二次上书，请准翁咸封入祀名宦祠，并得到时任海州知州的联合署名，但这一次又遭到江苏巡抚程祖洛的否决。

　　道光十二年，执著的海州人再次呈文，重提旧事。时过境迁，这时的陶澍已升任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则是林则徐。陶澍对海州这片土地似乎情有独钟，任内数次来海州，对当地民情十分了解，耳闻目睹翁咸封的一心为民、清正自律，因此毫不迟疑地签署并向礼部呈文上报。

　　同年，礼部批复；奉旨依议。至此，历经十年，三次奏请终于有了结果，海州学正翁咸封破例入祀名宦祠。名宦祠就在学正署办公地明伦堂隔壁，翁咸封虽然人已故去，但他的魂魄仍然在护佑海属大地的百姓，为人们所景仰。

　　对于翁咸封的评价，如果说人们奏请入祀名宦祠是主线，那么还有一条辅线也在平行发展着，却是个别人对翁咸封的负面评价，准确一点说是恶意中伤。

　　翁咸封去世后，年仅19岁的翁心存扶柩回常熟老家，一路艰难跋涉。刚到家不久就得知海州一名叫吴朝栋的人诬告翁咸封。吴朝栋“以讦告尊长被斥”，怀疑是翁咸封的举报，一直怀恨在心，翁咸封生前吴不敢诬告，一俟翁去世，便力图翻案，并“屡讼于州”。翁心存悲愤难抑，毅然再次赶赴海州，欲为父亲一辩清白。哪知翁心存到海州后，吴朝栋“情虚畏质，匿不敢出”，而后此事平息。

　　即使在海州名宦祠里供奉着其先人的遗像，但翁心存及其后人也没有再来过海州，是他忘却了这片先祖生活过的热土，还是他把海州看成是带给他痛苦的伤心之地？

　　五

　　在常熟，翁氏家族在入清时也曾出任过工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但随后便渐走下坡路。至翁咸封时，家道已较为穷困。但翁咸封没有随波逐流，整日以诗书为伴，走的仍是学而优则仕的道路。他虽然官至一州学正，职务不高，但却力所能及地作出了不俗的成绩。一介学正所能做的不过寥寥，但他却将职务行为放大到极致。可惜的是在海州史上对其并没有过多的笔墨，嘉庆以降的地方志对其甚至没有提及（包括《海州名人大辞典》）。但翁咸封所体现出的人格魅力却深深地影响着他的亲属及其后人，特别是儿子翁心存，在其父亲耳濡目染的熏陶下，秉承父志，直至入阁拜相，贵为帝师。孙子辈更是了得：翁同书官至安徽巡抚，翁同爵官至陕西、湖北巡抚、湖广总督，翁同和更是身为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官至军机大臣、户部尚书，以积极推动戊戌变法而闻名于世。其家族成为清朝显赫的家族。

　　近现代，翁氏家族又陆续产生了任同济大学校长的教育家翁之龙，国际社会活动家翁万弋，曾任朱德保健医生的名医翁永庆，铁路工程专家翁元庆等著名人物，他们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六

　　2007年，曾独自一人完成地球海洋穿越的美籍华人翁以煊在凤凰卫视的策划组织下，成功重走郑和下西洋之路，一时轰动全球，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新闻人物。笔者在他的博客上偶然发现了他竟是海州翁咸丰的第7代孙，而且他想到海州的心情是那样的迫切，以至于他有一次受朋友之邀，错把盐城当成了海州。他在博客中写道：怀着对大海的眷恋，我又陪朋友北上盐城，我把它错认为海州。我的前7祖翁咸封乾隆时，由举人选授黄淮入海之冲的海州学正，凡对社稷民生有益的事，悉无不举。

　　这是翁家后人第一次表达想来海州的愿望。真期望有这么一天，翁以煌或翁家后人能来海州，即使这里已没有了学正署，没有了名宦祠，没有了翁咸封的遗像，他们也不会白来，他们会看到，他们的先祖在这片热土上洒下的血汗没有白流，这片土地已发生了多么神奇的变化，海州这个曾经贫瘠、凋敝的古老城市，如今正在以崭新的风貌迈向现代化的都市的行列。

　　(部分内容参阅谢俊美所著《常熟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