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2007-09-14 10:06 来源: 连云港日报
字体:大 中 小 | | | □胡弦 | 在小小的虫儿身上,圣人也容易犯错误,比如朱熹就分不清蝈蝈、纺织娘和蟋蟀的区别。他老夫子看了《诗经·七月》里有“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句子,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三种虫子是同一个,说:“斯螽、莎鸡、蟋蟀,一物随时变化而异其名。”
斯螽是蝈蝈,而莎鸡,就是纺织娘。
蝈蝈和纺织娘很相像,我小时候也分不清蝈蝈和纺织娘的,后经奶奶指点,才搞清楚,体型短胖结实的是蝈蝈,柔弱修长的是纺织娘。
纺织娘是鸣虫,它的得名,与其声音有关。昆虫以翅发声,方法一般有两种,一是振动,二是摩擦。《诗经》中的“飞虫薨薨”和“喓喓草虫”就是形容这两种不同声音的。纺织娘的发声却有些复杂,它有一对淡绿色的前翅,下面还有一对薄纱似的的后翅,当它振动翅翼时,前后翅一起鼓动,前翅上的“锉子”和发音镜互相摩擦,发出唧唧声;后翅没有发音组织,也能沙沙作响,像在伴奏,发出的乐声就时高时低,像伊梭呀伊梭的机杼声,像独辘辘的纱筒转声,相互交织起伏,余音袅袅。它是唯一知道使用伴奏的琴师,音乐理念比其它虫儿要高出一截。
能发出像机杼声的鸣音,这也使它像个劳动模范。其实不然。昆虫鸣叫,多为求偶,纺织娘也不例外。如果非要说它在纺织的话,它纺的是情丝,织的是爱的云锦。通过“赛歌会”而非决斗来赢得情侣的芳心,纺织娘的爱情比起许多动物来要优雅得多。它们建造的,是真正的和谐社会。
纺织娘的命名,也说明了古人对于纺织的看重。《诗经》说到纺织娘,还有“宜尔子孙”的美誉。妇女夜织有纺织娘鸣叫相伴,是吉祥的象征。
《诗经》上说“六月莎鸡振羽”,但纺织娘也并非只是夏虫,它可以一直叫到深秋。夏天,叫得最响的是蝉。在这位高音歌王的笼罩下,纺织娘的叫声不怎么容易引起注意。但在夏秋的交接中,它的优势就渐渐显露出来。蝉鸣则天热,纺织娘叫则天凉,在它们声音的轮换中,日子也在朝前滚动,终于所有的蝉都哑了,天地间悠荡着纺织娘的机杼声,仿佛瓜棚豆架下,藏着数不清的小织布机,藏着数不清的忙碌的妇人。纺织娘的鸣声也总是到了这时才更加动听,因那其中含了凄清的成分。秋风萧瑟,仅念念纺织娘这名字,心里也会多一分温暖。
城市里也有养纺织娘的,把它放在小巧的笼子里,专为听其鸣声。这需要闲暇和舒缓的心境。我不会养,但我居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只草编的纺织娘。对我来说,它是一只触动回忆的虫儿,总使我想起乡村,想起娘的咳嗽,油灯的暖,让我知道,除了从商场里买来的服装,我还需要另外的衣衫。但这一生吃草的虫儿,已被一根草儿吃掉,让我的倾听,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让我的怀想慌不择路,总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绊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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