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新闻网】 如果说,对故事的重视意味着约翰·欧文有意识地接续上古典小说的精神血脉,那么,就叙事技巧而言,欧文又是真正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家。曾几何时,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过去未来时态的开头,让上世纪80年代的多少中国先锋作家奉若神明并趋之若鹜,而在欧文这里,这种几个时态的“乱针绣”,简直已经是最小儿科的玩意儿,顺述倒述追述预述以及故事套盒、视角转换、呼应和离题等等,被他玩得是随心所欲且不落痕迹。因此,于古于今,于大众于精英,欧文都有左右逢源的架势,而反观他所心仪的诸位前辈作家,竟也莫不如是。
《寡居的一年》这本书,是欧文1998年的作品,据说也是其销量最好的一部小说。小说以时间场景分成三部分:1958年夏,1990年秋和1995年秋,大致是取一种蒙太奇式的手法来讲述一家三口的一生。2004年,好莱坞导演托德·威廉姆斯曾在欧文本人的参与下,曾将第一部分改编成电影《Thedoorinthefloor》(地板上的门,又意译成《不道德的夏天》),这种截断众流的改编法,的确增强了冲击力,但小说原先面对悠长生命的深意,也随之化解成情欲与伦理的单纯对抗。其实,所谓“地板上的门”,虽然在第一部分中作为主人公泰德创作的同名童话,已经暗示出某个主题,但却要等到小说的后半段,当作者借露丝之口,引出格雷厄姆·格林《权力与荣耀》中的话,“童年时代,总有一瞬,门被打开,显现未来”,我们才会惊觉这个主题远远不是我们当初想象得那么简单。
那童年时代的大门打开之际,那显现在眼睛中的未来,究竟会对最后真实降临的未来产生何种影响?对于从父母离异、孤僻自闭的童年慢慢走出来的欧文,这个问题似乎具有某种终极性的意义。而这本直接以故乡埃克塞特作为背景的小说,似乎就可以视作欧文的一个回答。
有趣的是,这本书的人物,几乎个个都是或者慢慢成为了作家。在父亲泰德和母亲玛丽昂各自的婚外恋以及对死去哥哥的永恒想象中,4岁的露丝慢慢长大,最后成为著名小说家;39岁的玛丽昂沉浸在丧子之痛和丈夫泰德无休止的背叛中不能自拔,最后选择离开,并匿名写了几部侦破小说;16岁的爱迪因为失去玛丽昂的爱而开始写作,并且一直无法再爱上比自己年轻的女性;而45岁的儿童读物作者泰德,则在亡子、不快乐的妻子、小女儿和无数女人中间载浮载沉。小说再次引用格林《某种人生》里的一句话,“作家心中都有一块冰屑。”那冰屑,就来自于门被打开的一瞬,作为一个象征,它停留在4岁露丝的眼睛中,激荡着其日后漫长的写作生命,并在最后决定性的一刻,消融成泪。
最后还必须提一下译者张定绮。我们这些年全民学英语的一大成果,是如今的全民翻译,但这种全民翻译实际上沦为一种邯郸学步:中文忘了,英文又没学利落,于是只好依靠金山词霸之类的机器,爬着来翻译。而这位台大外文系出身的译者,我对他的印象始于那部令人唇颊留香的《阿佛洛狄特:感官回忆录》,而这本《寡居的一年》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良好的中文修养和过硬的英文功夫,让他成为这个全民乱翻时代中为数不多的可靠译者。据说他还翻译了埃柯的《带着鲑鱼去旅行》,可惜国内不曾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