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很多人也阅读马、恩、列,也阅读黑格尔,却没有导致反思。什么原因使您走向反思?
王元化:17、18世纪启蒙学者开辟了批判精神的先河,他们反对盲从,反对迷信,提倡独立思考的意义,给予我很大的影响。
羊城晚报:我知道您很珍爱送给我的这本《沉思与反思》,这书名就很好,从沉思进而反思,对于思想家而言,这是一个涅槃的过程。
王元化:收在这本书中的几篇文字,关于五四的评价,关于《新青年》与《东方杂志》的论战(《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关于卢梭与集体主义的探讨(《与友人谈社约论书》),都和通常的既定观念不同。1988年我写《为五四一辩》的时候,是按照长期形成的既定观念去对待不同观点的。1999年,我写《对于五四的再认识答客问》,这时我已经同既定观念格格不入了,于是别人就用既定观念来批判我。我感到深深惋惜的是,批判我的人采用了意气用事的态度,有的以臆测来下结论,有的干脆只是表示反对。似乎反思“五四”就是开倒车,就是背弃启蒙精神,就是向封建投降。我深深地期待着那些求真知的人,能对我的论据和论证提出批判,哪怕完全反对我的看法。我深深地期待着人们以诚恳的态度来同我探讨,我觉得这才是解决分歧,推动理论前进的正确途径。
羊城晚报:在这样的现实中,您作为一位思想先驱,感到孤独吗?
王元化:我期盼将自己历尽艰辛获得的真知与人共享,哪怕要等很久,哪怕在我生前仍然不能得到理解,我也心甘。
羊城晚报:比如您对“五四”的再认识,在思想界、文化界得到认同了吗?
王元化: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我是坚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不愿意在权势或者各方面的压力下生活,我要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昨天有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他说过去不理解,现在忽然之间有点明白,他讲我很同意你的意见。我们从来不打电话的,他通过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打来电话,说要跟我讲话。我对我能起到一些好的作用而高兴。我很尊重我的这些个读者,有时也会收到一些间接转来转去的信。现在理解我的人越来越多,我真正的本心终于能够被人理解。对我的理解就是对我的勉励吧,一个人完全不被理解是很不幸的。